过去四十余年,我国电力体制改革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如何在保障安全可靠供应的基础上,提高电力资源配置效率。从集资办电、政企分开、厂网分开,到“管住中间、放开两头”,再到统一电力市场建设。站在“十五五”开局,电力体制改革进入深水区,根据国家相关规划,到2030年,市场化交易电量将占全社会用电量约七成,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占比将达一半。未来电力市场重点要解决不同供需区域如何衔接、不同电力资源如何定价、不同市场主体如何参与等问题。
中国电改的逻辑,始终跟着“发展阶段最突出的矛盾”走,坚持立足国情,没有简单照抄国外改革模式。
1985年5月,国务院国发〔1985〕72号文,批转国家经委等四部门《关于鼓励集资办电和实行多种电价的暂行规定》通知,鼓励地方、部门和企业集资办电,实行“谁投资、谁用电、谁得利”的政策,并实行多种电价。
此举破除一家办电思想,促进了电力投资主体多元化,推动“多家办电”格局形成,有效缓解了电力短缺。
1988年10月,国务院印发《电力工业管理体制改革方案》的通知(国发〔1988〕72号),提出按照“政企分开、省为实体、联合电网、统一调度、集资办电”的方针改革电力工业管理体制;1997年国家电力公司成立;1998年电力工业部撤销,其政府管理职能划归国家经贸委,行业自律、服务职能交给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
从中央到地方的政企分开持续推进,电力企业开始走向市场化,但国家电力公司仍保持了厂网一体化的经营模式,各地方电力市场存在“垄断”问题。
2002年2月,国务院印发《电力体制改革方案》(国发〔2002〕5号),明确改革任务是“厂网分开、主辅分离、输配分开、竞价上网”;2002年底国家电力公司拆分重组,成立两大电网公司、五大发电集团;2003年国家电监会成立,实现政监分离;2011年9月底,国家电网公司和南方电网公司旗下的勘察设计、施工企业重组为中国电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中国能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主辅分离顺利实施。
这一阶段打破了电力垄断,引入竞争,优化资源配置,电力行业效率显著提升,全国发电装机量由2002年的3.57亿千瓦增至2014年的13.6亿千瓦,增长2.8倍,年均增速约11.8%,但输配、售电环节仍以计划管理为主,电价机制尚未理顺,改革任务仍未完全落地。
2015年3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中发〔2015〕9号),提出“管住中间、放开两头”的核心架构,其中“放开两头”指的是发电、售电侧充分竞争,引导市场化改革,“管住中间”指对具有自然垄断属性的输配电网环节加强政府监管、实行政府定价,确保电网公平开放。全国范围内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正式启动,随后配套文件相应出台,从输配、市场、售电、交易机构、用电计划、燃煤电厂监督等方面作出更详细的部署。
此轮改革后,市场化交易电量激增,从2016年的1.1万亿千瓦时增至2021年3.8万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比例由17%提升至45.5%;售电侧有序向民营资本开放,售电公司激增,打破电网公司统购统销模式。
2022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指导意见》(发改体改〔2022〕118号),提出健全多层次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统一交易规则和技术标准,破除市场壁垒;2026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26〕4号)发布,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建设;2026年8月,《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发改能源〔2026〕942号)发布:明确到2030年初步建成新型电力系统,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占比达到50%,实现28亿千瓦以上新能源高水平消纳。
截至2025年底,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初步建成,“计划电”逐步转向“市场电”。省级电力现货市场基本实现全覆盖;国内全年交易电量6.64万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比重约64%;跨省跨区交易电量达1.59万亿千瓦时,创历史新高;国家电网与南方电网经营区之间已建立常态化交易机制,2025年跨电网经营区交易电量达34亿千瓦时。
相较于此前改革周期,当前电力体制改革呈现五大变化:
1.改革目标:从强调市场化,升级为兼顾安全、经济、效率、绿色等多重目标。电力市场需要同时承载优化资源配置效率、保障电力系统安全可靠、支撑高比例新能源消纳等多重使命。
2.市场格局:从分省运行,迈向“省间+省内”多层次统一市场。过去以省内市场为主,省间交易更多依靠计划调度。新阶段着力破除区域壁垒,推动跨省跨区与省内市场联合运行,统一核心交易规则,实现全国范围电力资源更大范围优化配置,解决国内风光资源与电力需求逆向分布的现实矛盾。
3.市场价值:从单一电能量交易,拓展为多维价值定价。电力价值不再只强调能量的价值,其容量价值、调节价值、环境价值等都需要通过市场体现。辅助服务市场扩容,容量市场探索,绿电与绿证交易体系日趋完善,储能、虚拟电厂、负荷聚合等新型主体将逐步获得清晰的市场收益路径。
4.参与主体:从发电企业、大用户,向全主体、全资源覆盖延伸。市场参与对象由传统电厂、工业大用户,拓展至新能源场站、储能、虚拟电厂、分布式电源、工商业及居民可调节负荷。除保障性用户之外,绝大多数电源与用户都将逐步接入市场,市场覆盖广度空前扩大。
5.算电协同:AI时代背景下,算电协同成为新命题。一方面,算力中心用电需求快速增长,且负荷集中、持续时间长、对电价和绿电敏感;另一方面,AI又深度嵌入电力系统,用于新能源功率预测、负荷预测、电网调度、故障诊断、市场交易策略和虚拟电厂聚合。可见,AI既是电力系统的“新压力”,也是电力系统的“新解法”。
我们建议不同市场主体尽快根据政策趋势主动调整策略。
发电企业:从“电量思维”转向“电价思维”和“市场思维”。现货交易、中长期组合、辅助服务、容量补偿、绿证交易,将成为核心能力。同时,关注算力负荷带来的长期购电协议、绿电直供和源网荷储一体化机会。打造具有市场竞争力的电力交易团队、策略模型、数字化AI决策系统,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电网与能源央企:从“保供通道”转向“平台枢纽”。提升输配电投资效率,推进数字化转型,服务分布式电源、储能、虚拟电厂、算力中心接入,构建新型调度和交易支撑体系。尤其要研究算力负荷接入对局部电网的影响,提前规划配套电网和调节资源。
售电与综合能源服务商:从“吃价差”转向“做服务”。为用户提供购电策略、负荷优化、储能运营、绿电绿证、碳资产等一体化方案。针对数据中心和算力企业,可以探索开发“购电+储能+需求响应+碳管理”的组合产品。未来竞争的是客户粘性和综合解决方案能力。
数据中心与算力企业:将“算电协同”融入算力基础设施全生命周期。选址阶段就要考虑电价、绿电资源、电网接入和网络延迟;运营阶段要配置储能、参与需求响应、优化任务调度、提高电力使用效率等;市场层面要参与绿电交易、现货市场和辅助服务。算力企业的竞争力,未来不仅取决于芯片和算法,也取决于能源成本与能源使用效率。
工商业用户:把电费管理升级为能源战略。关注分时电价、现货价格、需量管理、分布式光伏、储能、需求响应。高耗能企业尤其要建立电价风险对冲机制。同时,可以利用AI工具优化用电曲线、预测电价、管理碳资产。
园区与地方政府:从传统“招商引资”转向“能源竞争力招商”。零碳园区、源网荷储一体化、绿电直供、增量配电、算力园区与新能源协同,将成为产业竞争的新筹码。谁能在园区层面实现“绿电+算力+储能+电网”的协同,谁就能吸引高质量算力及AI应用企业落地。
中国电力体制改革,已经从“破垄断、建市场”的上半场,进入“强系统、促转型、统一市场”的下半场,AI的爆发将加速这一进程,电力正在成为AI时代的“新货币”。
资料来源:中国政府网、国家能源局官网、新华社、中国能源报、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