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夫(本文为王明夫专著《资本经营论》的导言,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出版)

现代大企业的经营,远不止是一个生产适销对路的商品并实现其销售的产品研产销过程,它同时又是一个持续地进行资本吞吐、资源配置和结构聚合与裂变的资本运动过程。而且企业经营的资本运动过程对产品的研产销过程越来越生死攸关。

秉承黑格尔和马克思关于历史与逻辑统一的思想,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企业成长的历史和逻辑的起点会是怎样的。显然,关于这个起点,合乎逻辑的描述应该是这样的:产权属于个体业主,经营单一产品,在就近的市场销售,少量雇员,岗位分工不明显,经营活动上没有供应、研发、生产、销售以及客户服务等职能分化。这是一种混沌和初始状态的企业。企业成长的历史起始于斯,逻辑亦起始于斯。

从这个起点出发,企业开始了自己在历史和逻辑上的探险与远征。这种探险和远征总是沿着四条线索而展开的:

其一,经营品种和事业结构。原来的单一产品如果经营成功了,企业将不断地挤占竞争对手的市场份额,逐渐用尽该产品领域的企业成长空间,于是,企业的下一步成长就必须在原产品领域之外另辟空间。同时,成功的经营也将为企业积累起相应的生产能力、利润、客户、品牌信誉和经营经验,于是企业将具备条件经营多个产品。为了共享生产能力、客户、信誉和经验,合乎逻辑的选择是,企业在自己熟悉的产业领域内适当放宽产品线,开始经营与原产品相关的产品。由此,企业成长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即从单一产品企业发展成为同一个产业领域内的多产品企业。如果这个阶段的企业经营也成功了,那么上述逻辑将继续起作用。企业将进入与原产业相关的新产业领域,通过在新产业领域里经营更多品种的产品以获取更大的市场和利润空间。由此,企业成长又从单产业多产品阶段进入到相关多元产业多产品阶段。如果这个阶段企业经营也成功了,上述逻辑继续起作用的结果是,企业在用尽相关产业的成长空间之后将进入非相关产业,从而发展成为非相关多元产业的多产品企业。总之,在经营品种的发展路线上,企业成长就表现为一个企业产品线不断拓宽、涉及的产业领域不断增多的过程,它从“单产业单产品企业”出发,发展到下一个阶段即“单产业多产品企业”,然后再到“相关多元产业多产品企业”,最后进入企业成长的最后阶段即“非相关多元产业多产品企业”。

其二,地理范围。由于人缘、地缘、运输、通信、成本等各方面因素的制约,处在成长初期阶段的企业,一般总是就近取得生产要素、就近销售产品。而且,早期阶段的企业,一般产能规模有限,就近的市场容量就足够。此时,企业经营的地理范围主要是本地。如果在当地市场经营成功了,企业将一步一步地将经营的地理范围拓宽到周边地区。如果企业经营持续成功,这一过程将一直继续下去,直至企业扩张乏力,或者企业扩张所可能达到的地理范围被彻底周延了。总之,企业成长总是依赖市场容量的地理范围扩张来支撑的。技术经济的规模性、运输和通信手段的进步,为企业成长的市场地理扩张提供了现实基础。在地理范围的扩张路线上,企业成长一般表现为这样一个过程:从本地企业到区域性企业,到全国性企业,再到跨国性企业,最后发展成为全球化企业。

其三,组织结构。早期阶段的企业,产品单一,雇员不多,经营规模小,企业内部的岗位分工不明确,经营活动的职能分化不清晰。此时,组织的结构化程度还处在混沌状态。后来,随着经营品种的增多,地理范围的延伸,雇员人数的增加,产销规模的扩大,组织的复杂性大大提高。管理开始成为影响企业效率的重要因素。企业组织从混沌走向结构化的首次突破便是经营活动的职能分化和组织内部的岗位分工,即把原来混沌不分的经营活动分解为采购、研发、生产、销售、财务、行政、决策等各项职能,然后根据这些不同的职能对员工进行岗位分工。由此产生了所谓的“职能制”企业。后来,企业成长成为多产品、多产业、多地理区域的公司之后,不同的产品、产业或地理区域,它们所要求的供应、研发、生产、销售、财务、行政、决策等职能各不相同,不宜再将它们统一于同一项职能之下。于是,企业组织结构的演变就突破原来的职能制模式而发展到了事业部制阶段,即以各个产品、产业或地理区域为单元组成事业部,各个事业部依据自己的要求建立相应的职能机构。各个事业部有着较强的自主权利和相对完整的职能体系。作为职能制和事业部制的结合,企业组织结构后来又发展出一种新的模式,即矩阵制。在事业单元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上比事业部制和矩阵制更进一步的模式,就是总分公司和母子公司体制,即公司母体作为总公司或母公司,下述事业单元以相对独立的分公司或子公司形态运营。总之,企业组织结构的变迁先后经历了从混沌组织到职能制再到事业部制和矩阵制最后是总分公司和母子公司体制的演变过程。企业组织结构的这些形态虽然在产生的时间上有着先后继起的关系,但除混沌状态之外,其他几种组织结构形态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后者否定前者,而是后者“扬弃”前者,各自有着自己的生命力,依据各自的情势而适用。从企业成长的角度上看,事实和逻辑都表明,职能制所能容纳的企业规模有限,事业部制和矩阵制的组织结构为企业成长腾出了大得多的空间,母子公司体制所能容纳的企业规模最大。企业成长的过程实际上也就是组织体制不断地被突破和被创新的过程。当然,后来 IT 技术的运用使得组织结构出现扁平化和虚拟化的趋势。

其四,资本结构。早期的企业,资本或本钱的来源是私人性质的。那时,企业属于所谓的个体业主企业。个体业主企业受到资本来源和个体能力及精力的限制,不能适应更大经营规模的要求,于是产生了由多个个人共同出资、共同贡献经营能力和精力的合伙制企业。再后来,社会的技术经济条件加速发展,企业的经营品种越来越多,地理范围越来越广,产销规模越来越大,这既对企业的资本规模提出了新要求,也直接促成了企业资本规模的持续扩大。原来私人性质的、单一化的资本结构不能适应企业成长的要求,必然的走向是企业的资本形成越来越呈现出“四化”趋势:来源社会化、渠道多元化、工具复杂化、技术专业化。这个“四化”趋势的最先结果是早期的公司制企业的诞生。公司制企业的资本结构及其企业治理是股份制的,由此形成了对合伙制模式的超越。而公司制企业发展的早期大多是有限责任公司,后期则产生出了资本社会化程度最高的公众公司——上市的股份有限公司。直至今天,企业资本结构的“四化”趋势依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朝着高级化方向迈进。总之,企业资本结构的历史演变,经历了一个从业主企业到合伙制企业再到股份制企业最后到股份制企业的高级形态——公众公司——的过程。很显然,每一个后起的资本结构形态都能比前一个形态促进更有效率的资本生成和容纳更大型的资本规模。

综上所述,企业成长的历史和逻辑在四条线索上展开,分别经历着这样一个历史演变过程:
(1)在事业结构上:单产业单产品——单产业多产品——相关多产业多产品——非相关多产业多产品。
(2)在地理范围上:本地性企业——区域性企业——全国性企业——跨国性企业——全球化企业。
(3)在组织结构上:混沌状态——职能制——事业部制——矩阵制——总分公司和母子公司体制。
(4)在资本结构上:个体业主制——合伙制——股份制——公众公司。

从近代工业革命开始以降数百年来,企业沿着上述四条线索的探险和远征,结局总是两种命运必居其一。一种命运是企业经营失败,于是在探险和远征路途上的某一个阶段,或者就此停步,维持原来的状态苟且生存;或者就此倒闭,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无声无痕里。另一种命运是企业经营成功,于是企业必将跨越原来的状态而开始下一个阶段的成长,在上述四条线索上一个一个成长阶段持续地走下去,走到最后,结果便是企业成长的最终成就:超大型的公司帝国的产生。

这样的一种超大型公司帝国,历史地和逻辑地是上述四条线索上企业成长结果的最后“集成”,即:多元事业+全球化+母子公司体制兼事业部制或矩阵制+公众公司。这就是企业成长的历史和逻辑穿越漫长的时光隧道远征到今天所产生的最高结果,也是历史发展到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那些最成功企业的典型形态。

很显然,这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它是漫长的历史进化的产物。就像今天的人类并不需要重来一遍从巢居叶衣、茹毛饮血到现代生活的进化过程一样,今天的企业也并不需要经历完整的从混沌组织和业主企业到现代化大公司的成长过程。今天的企业,将可能直接建立在现代化的公司形态上。就个体企业来说,我们今天更常见到的企业成长典型情形是,从单一事业的职能制有限公司出发,然后沿着事业结构、地理范围、组织结构和资本结构等四条线索逐步成长扩张,最后发展成为多元事业结构的事业部制或矩阵制或母子公司体制的大型公众公司。

在企业成长的这个过程中,企业经营的核心命题将发生一次历史性的跃迁或升级。在单一事业的职能制公司阶段,产品生产和销售的成本——收益对比决定着企业的生死存亡,企业经营的核心命题是产品的供、研、产、销。产品就是企业经营的全部,企业经营的几乎所有活动都是围绕“产品”来进行的。这就是企业经营境界上的产品经营阶段。但是当企业的成长突破了单一事业和职能制,而成为多元事业结构和事业部制或母子公司体制的时候,产品的供、研、产、销等运营问题就自然地“下放”到了公司属下的各个相应事业部或子公司分公司。此时,企业的最高管理层就面临着比具体某个产品的供研产销问题要重要得多的经营命题,即企业在总体上的布局、效应和资源配置间题。这些问题包括:进入还是不进入某个事业领域,保持还是退出某个事业领域,如何进入、保持或退出?怎样保持公司整体上的协调一致和高效运营,各个事业领域之间的协同效应如何实现?如何培养或聘取最擅长经营各个事业领域的经理人才,怎样考核、激励和约束他们?如何取得更大规模和更有产出效率的资源以支持各个事业领域的竞争?公司的资源在总体上应该怎样配置才最有效率?股东关系如何维护?公司如何防止和抵御来自于公司市场的恶意收购和兼并?等等。很显然,对一个多元事业结构的大型公司来说,所有这些问题都比属下的某一个具体产品的研产销问题,更具有全局意义。于是,企业经营的最高命题就从在产品层面上的“谋子”升级到了在公司整体资源配置层面上的“谋局”。这就是企业经营境界上的资本经营阶段。

由此,企业经营境界出现了产品经营和资本经营的两大分野。如果说企业成长的历史和逻辑演进将必然地使那些经营成功的企业最终走向多元事业结构、跨区域、事业部制和母子公司体制的大型公众公司,那么,它也就意味着企业经营境界将必然地出现从产品经营到资本经营的历史性跨越。换句话说,资本经营是企业成长的历史和逻辑演进所必然达至的最高境界。
作为与产品经营相对应的一个更高层次的经营境界,资本经营意味着企业经营理念和经营方式的一系列转变。

1. 资本经营的核心命题是资本增值,而产品经营的核心命题是产品产销。虽然资本增值的实现离不开企业的产品经营,但企业的资本增值毕竟有着自己独立的运动过程。资本增值是一个反映资本的投入产出关系的概念。我们可以把资本增值等式写做如下:资本增值量=资本投入量×资本增值率。很显然,增加资本增值量的途径有且仅有三条:(1)增加资本投入量;(2)提高资本增值率;(3)既增加资本投入量,又提高资本增值率。正如马克思所说的:“生产逐年扩大是由于两个原因:第一,由于投入生产的资本不断增长;第二,由于资本使用的效率不断提高。”由此可见,企业资本经营蕴涵着一个原生命题和两个衍生主题。一个原生命题是:企业如何使资本增值最大化?两个衍生主题是:其一,企业如何吸纳更多的资本以增加资本投入量?其二,企业如何提高资本使用效率以提高资本增值率?前者属于资本形成的概念,在经营过程中表现为企业的融资活动;后者属于资本产出率的概念,在经营过程中表现为各种改进效率的努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企业资本经营是“一个轴心、两个轮子,” 。“一个轴心”是资本增值;“两个轮子”,一是扩大资本形成的规模,二是提高资本使用的效率(提高资本产出率)。两个轮子是互动的:一方面,资本逐利,资本围绕资本产出率而流动,资本使用效率牵引着资本形成。提高资本产出率是决定资本形成速率与规模的基础。不能实现资本增值的企业,将最终变得资本短缺,企业亦将自然走向衰败。另一方面,在现代竞争环境下,资本形成的速率与规模,已经成为决定着企业实力大小和竞争优势形成的致命因素。我们知道,在竞争条件下,企业的兴衰存亡完全取决于企业的竞争力,而企业的超额利润只来源于竞争优势。如果说资本形成的速率与规模已经成为攸关企业竞争优势的重要因素,那么,也可以说它最后决定着资本的产出率。在竞争中,企业一旦失势,就可能导致资本整体覆没(企业破产)。可见,资本形成与资本产出效率是彼此依赖、互相制约的。
以资本增值最大化为目标函数的资本经营意味着企业经营哲学对资本的本质规定性的皈依,意味着企业经营对市场经济规律的尊重与遵守。我国企业的目标函数长期以来一直被错误定位,追求产值最大化、企业资产规模最大化、利税最大化、市场份额最大化、行政级别和社会影响最大化、就业最大化、会计利润最大化等等错误的目标函数,直至今天还在或隐或显地误导着大量企业的管理决策和经营行为。资本增值最大化目标函数的确立,是我国企业经营哲学上的一次重大进步。总之,资本经营意味着对各种错误的企业目标函数的否定。

2. 企业绩效的评价标准发生重大变化。在产品经营的思维里,利润是企业经营的终极追求,因而评价企业绩效的核心标准是企业利润,在操作上则表现为对一系列会计指标的分析和评价。而在资本经营的思维里,利润不再是企业经营的终极目标而是一个过渡性指标,企业经营的终极目标是企业资本提供者的资本升值,操作上则体现为企业资本提供者所持有的企业证券或其他金融性资产在金融市场上的价格波动。这样,评价企业效率的核心标准就发生了迁移:原来是企业利润的多寡,现在是以企业经营为基础的金融资产或金融工具的价值大小。为此,管理者除了关心企业的产供销,更需要关注企业及其各种金融资产的市场价值。
在资本经营的思维里,企业价值是公司经营的核心概念。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美国著名的财务学家莫迪利亚尼(Modigliani)在比较企业利润与企业价值的不同意义时指出,企业经营管理的核心应该是企业价值。他在1994年5月接受中国学者访问的时候指出:“我想说的是,企业的经营目的不是利润的最大化,因为利润是一种不确定的预计的可能性。你为了利润回报要多承担风险。所以,如果你只是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那意味着你将承担所有可能的风险,这将导致资本结构中大量的债务……所以,利润不是一种有价值的观念。你应该做的是使公司的价值最大化,那是MM理论最主要的贡献,即指出了经营管理的核心:不应是基于这毫无意义的利润最大化的观念,而是更有意义的观念,即努力使股东所拥有的公司的价值最大。”

3. 企业的价值生成机制发生重大变化。由于资本经营讲究企业价值及其相应的证券价格表现,所以,资本经营意味着资本市场的价格机制被引入了企业价值的生成过程。这样,企业价值就不再仅仅是生产经营上的投入产出问题。由此引发经营思维空间的全面放大。经营者除了关注企业生产经营上的产品供研产销,更需要关注公司证券在资本市场上的价格。金融危机对产业和企业经营的毁灭性打击,是金融市场参与企业价值生成过程的强烈证明。此外,资本供给并不是企业经营赖以展开的一个给定条件。在现实中,资本供给不仅构成对企业产品经营的重大约束,而且还是决定企业竞争力强弱和竞争成败的重要因素之一。所以,融资和资本扩张在企业经营中的重要性日益突出。金融深化和资本市场的发展,为企业通过资本运作生成企业价值提供了越来越广阔的空间。

4. 企业经营面向的市场发生重大转变。在产品经营阶段,企业竞争通常只在商品(产品或服务)市场上展开,相应地生产经营通常只重视面向商品市场。在资本经营阶段,企业竞争的范围和深度都急剧加大,资本经营要求企业同时面向四个市场,同时在四个市场上展开竞争,即商品(产品或服务)市场、公司控制权市场、资本市场、经理及人力资源市场。既需要在产品市场上把握商机、确立竞争优势,又需要在公司市场上识别、把握兼并收购的商机,同时抵御对本公司的恶意袭击。既需要在资本市场上确立起信誉、维护好跟投资者的关系,构建起高效率的资本吞吐体系,又需要面向经理和人力资源市场以获得最佳的经理和雇员。

5. 企业的经营内容和运行体系发生重大变化。在产品经营阶段,企业经营的主要内容就是产品的供研产销,企业的整个运行体系是围绕供研产销来构建和运转的。在资本经营的思维空间里,企业不仅要随时捕捉产品市场的机会,也要随时捕捉公司市场中的并购重组机会和资本市场、经理市场的机会。四个市场都在发生巨变:产品市场日益走向个性化和多样化,而且变化速度急剧加快。并购重组日益成为创造价值的一种重要形式或者说日益成为企业价值的一种重要来源。资本市场上,机构投资者日益介入公司事务和公司治理,而且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公司经营的成败越来越依赖于在经理市场上的竞争优势,好的公司前景和薪酬制度决定着公司是否能够吸引好的经理人才。所有这一切,都使得企业经营的内容远远地超出产品供研产销的范畴。相应地,企业的整个运行体系也面临着重大变革。

6. 企业的管理重心出现重大转型。在产品经营阶段,拥有先进的固定资产、能够产出大量质优价廉产品的企业就是优秀企业。生产能力、技术水平成为影响企业效率和存亡的决定性因素。然而在资本经营时代,生产能力和技术装备对企业兴衰的重要性不复往昔,拥有先进装备、能够生产质优价廉产品并不能保证企业在市场竞争中立于不倒,只有能够持续地吸纳、动员资本并驱动资本增值的企业才能在市场竞争中得以存续和发展。这样,企业的管理重心发生了转移:从只重视企业的供研产销活动转移到既重视供研产销更重视企业的资本生成和资本增值。

总之,资本经营是对产品经营的超越和扬弃,但它并不是对产品经营的否定与排斥。资本经营也不是在产品经营之外另起炉灶的、与产品经营毫不相关的一种独立的企业经营型态。

在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下,我国企业长期以来都是一种生产管理型企业,企业即工厂。整个企业围绕生产而运行,生产依照计划而进行。“保质、保量、保时”是整个企业运行的核心要求。企业没有经营意识,没有市场和销售概念,没有投入产出和成本收益概念,没有竞争概念,没有价值增殖概念。改革开放之后,经济市场化进程持续加快,生产管理型企业难以为继,纷纷转型为生产经营型企业。整个企业围绕生产适销对路的商品(产品或服务)而运行,生产则依照市场需求而进行。从此,企业活动的重心从生产管理转向了经营。企业面向市场,经营意识和竞争意识逐渐增强,营销概念和成本收益概念逐渐凸显。价值意义上的利润取代实物意义上的“保质、保量、保时”而成为整个企业运行的核心要求。所有这些都是中国当代企业进化过程中的重大进步。

然而,企业经营仅仅停留在产品经营的意义上是远远不够的。现代企业的经营,远不止是一个生产适销对路的商品并实现其销售的研产销过程,它同时又是一个持续地进行资本吞吐、资源配置和结构聚合与裂变的资本运动过程。而且企业经营的资本运动过程对产品的研产销过程越来越生死攸关。产品经营型企业,它的经营思维仅仅局限于产品的研产销过程,而不能涵盖现代企业经营中更具战略性意义的并购重组、资本聚集、产权联盟等资本运动过程,因而几乎没有可能在现代市场竞争中立于不倒。随着经济市场化和经济金融化进程的不断深入,大量埋头苦干、精耕细作于产品研产销过程的企业,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已濒岌岌可危的境地。它们或者因为资本实力不足而不能在产品的供研产销各个环节上进行足够的资源投入以最终确立起竞争优势和可持续发展能力,或者直接面临着来自于那些资本强势企业的吞并威胁。与这些产品经营型企业的濒危处境相反,一些擅长资本运作的企业,却在动荡的产业变迁和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奇迹般崛起。它们或者以大手笔的资本投入构筑起研发、供应、制造和营销等各个领域的压倒性优势,或者以并购重组、产权联盟等方式将那些有着产品经营竞争优势的企业直接吞并。总之,逻辑和事实表明,埋头苦干只管产品生产和经营的日子该走到头了,需要有一种新的经营思维来实现对产品经营型企业的超越。这种新的经营思维,即是资本经营思维。

从这个意义上说,从“生产管理型工厂”到“产品经营型企业”再到“资本经营型公司”的演变过程,是我国企业所走过或必须走过的一个特殊的经营境界进化轨迹。

需要指出的是,迄今为止,我国的大多数企业和企业家,依然对资本经营没有足够的认识。在我国当前的企业界里,存在两种现象:一种现象是,有的企业全心全意埋头苦干于产品经营,排斥或无知于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企业资本运作,或者把企业的资本运作一概斥之为不务正业或玩泡沫。结果是,企业在市场竞争中“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错失许多发展良机,甚至面临被淘汰或被兼并的境地。另一种现象是,有的企业专事资本运作,不做实体产品的研产销,不重视在产品市场上确立起竞争优势。它们或者只重视融资圈钱,拉长资金链条,而没有能力提高投入到实体经济中去的资本的使用效率。结果是,企业资本的形成并没有带来相应的资本增值,反而是融资圈钱速度越快规模越大,企业造成的资本损失总量越大。而另外一些企业,则不重视企业的产品经营,专门以故事编造、概念炒作和投机博傻为能事,结果每每玩火自焚。在我们看来,这两种现象的企业都是在经营上误入了歧途。事实上,不进化到资本经营的产品经营,是没有前途的;而脱离开产品经营的资本经营,是危险的。

现代市场经济对传统的企业经营模式和经营思维提出了全新的挑战。有人说,21世纪的经济一定是以金融和资本为先导的经济。资本制胜将成为未来经济的新特点,也将是未来企业新的竞争要害。在许多方面,资本制胜的金融经济比传统的产品经济更加残酷、更加波诡云谲和难以预料。但我国企业界至今还没有做好迎接这方面挑战的理论准备和方法准备。希望本书能够对此有所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