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君咨询集团合伙人 李书玲

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晚上妈妈的电话就到了。有时候偶尔会羡慕出生、长大在大城市里的孩子,不是因为他们有更好的家庭环境、从小就有更多的机会、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而是因为他们往往跟父母一起生活的缘分、跟父母心灵相通的缘分要更长。

小城镇和农村里长大的孩子,从上大学离开家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跟父母之间开始产生分离,在我们不断融入城市的世界的过程中,在我们开始慢慢习惯了大工业化的城市文明的过程中,我们或者艰难的、或者自然而然地变成了都市人,而家乡作为一个遥远而熟悉的空间,慢慢的变得模糊、变得疏远。

越来越少回家,偶尔回去一趟,却越来越难以找寻到留在心底里的画面。在整个国家都日新月异的大发展的进程中,家乡的小县城自然也不会例外。就像一个孩子,你跟它从小一起在泥土的清香里长大,你熟悉了它简单而憨厚的面容,你们没有见过高楼和商场,没有见过汽车和电梯,没有听过公司和房地产这样的概念,但你们一起在下着雨的屋檐下躲过雨,一起骑着飞鸽牌自行车在两边都是麦田的相间小路上颠簸,一起在菜园子里偷过新鲜的黄瓜和番茄,一起每天经过熟悉的小马路、一路打招呼地从家里走到学校,两边摆摊做小生意的都是熟悉的亲友邻居……。偶尔在你忙着融入城市的间隙,因着父母的关系,回到家乡,你发现,那个孩子不见了,它在你没有注意的时间里已经长大了,它无比兴奋地想要跟你讲述成长的喜悦,你却因为我们都丧失了孩子气而淡淡的失落。

柏油马路通到了巷子里,解决了一下雨就泥泞的问题,巷子里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你需要费劲地将他们现在的面容跟记忆中襁褓里的模样对应起来,你似乎很难沉浸到他们长大的喜悦中,脑子里、心底里却不由自主地充满了忧伤的感慨,因为巷子里那些你一直熟悉的老人们竟那么快的都已经离去。

父母就在这样的小城镇的变化中渐渐老去,从上有老下有小、为了生计打拼的中年人,变成了把父母送进天国、又把长大了的孩子送进大城市、然后又天天盼着见到他们的、独居生活的老人。我们在分别伴随着不同城市成长变迁的过程中,在整个国家区域化差异明显的界限中,渐渐的积累着不同的记忆,慢慢地产生着一种让人心痛而柔软的隔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家里只报喜不报忧,哪怕在外面多么的不知所措,面对父母时也要显得信心满满,不会试图把复杂的事情解释给他们听,只会让他们相信未来的美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兴致勃勃讲起的家乡的人和事,开始变得遥远而陌生:一家邻居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有两家人做儿女亲家了;有一家人的孩子因为打架被关进拘留所、后来判了刑;又有一家的房子翻修成单元楼后卖出了好价钱;还有跟我年龄相仿的邻居男孩开起了出租车;还有隔条街的一家人自己盖不起房子、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房子交给别人开发……。父母会反复地讲起这些,包括县城里开始有电梯了,开始有大超市了,开始有广场让居民活动了,开始堵车了……,每次听到这些,在父母口中熟悉的主人公,他们假定我也不会忘了的那些人们,而实际上我已经很难记得起。配合着他们聊天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还是十多年前的那条巷子,那些慈祥的老人们的笑脸,那些我认识的小孩们乡土的模样。

偶尔会羡慕城市里的孩子,只是因为他们即使上了大学之后也一直会和父母生活在一个空间里,不曾被社会的差异所分离。因为他们长大以后依然有更多的时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甚至从不曾分离。因为他们与父母之间有更多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和意识里的话题,因为他们和父母之间除了亲情、还会有一种大人们之间相互理解和共鸣的友情。

“你可以靠近一个人,但是不亲近,你也可以远离一个人,但是非常亲近。亲近是介于两个人的存在之间,而靠近是介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亲近是存在性的,靠近是空间性的。”这是奥修的话,也往往是存在于我们心底里的假设。我们为存在性的亲近而感受着爱的力量和勇气,似乎远远的距离恰恰是对这样存在性情感的更好的证明。不曾因为距离而改变的情感似乎成了我们能够抗拒世界无常的唯一安慰。却忽略了,也许这样的相信也只是“我执”的一个念想罢了。空间从来都是强大的力量,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并不是由存在去定义,而是由空间去塑造。再深的情感因为空间的阻隔也会长出缝隙,再勉强的靠近因为时间的消磨也往往能够生出些情感来,即使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存在。我们自己只不过是时空坐标下一个阶段性的存在,以我们定义的一切的关系与情感,又怎能抵挡得了时空的消融?

原来,一切永久性的假设都是虚幻的,即使是存在性的情感。越是珍贵,我们就越是应该在空间里靠近,在时间里相守,才是证明我们重视和想要留住这份情感的唯一方式。

妈妈说,瓜恋子,子不恋瓜。她不知道,每当我想起过往十多年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错过的相守的时间,每当我想到未来的岁月我们还会有多少时间在空间里分离,我的心里是怎样的遗憾和隐隐作痛。

让我们珍惜今世的缘分,拼尽一切的努力,和所有珍贵的有缘人,多多地在一起吧~